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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靖文件夹:

金陵三日


第一日:雨有点大


一、


进京前,智空师父曾经摸着石太璞手感极好的小光头嘱咐他:京城大,别乱跑,按着地图找你三牛哥。

不过当我们的小光头把包袱往背后一甩,踩着他的桃木剑,晃晃荡荡地穿过一股鸡毛味儿石板巷子追一只身手矫健的大公鸡时,这句话显然赶不上他,被远远地丢在了后头。


再后来,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石太璞,迷失在了金陵城错综复杂的石板巷里。每一块石板上都爬着青苔,每一面石头墙上都贴着爬山虎,每一条巷子里都是一股萝卜味儿的金陵话,和一声声听不懂的江淮官话“阿要辣油啊!”


再接着,天降大雨。

冬雨刺骨,尤其是头盖骨。

我们的小光头一手捂着被冷雨砸疼的脑袋,一手拎着找不到失主的大公鸡,躲进了打虎巷的关帝庙。


二、


躲雨不止他一个人。


角落里有个断了腿的,边上蹲着个白衣服的帮他瞧腿,像是个医师。京城倒真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连个医师都眉目如画,英挺非凡。


小兄弟,能帮我个忙么?

他回过头来,身后是潮湿剥落的墙皮,外头阴沉沉地下着大雨,他蹲在那儿,眼睛却亮得像在发光。那是一种很温柔的光,是石太璞有一次深夜驱鬼回来,在山脚下望见师父给自己留的一灯如豆;是他侥幸看见一只魅出生时,十里八乡的萤火虫都飞了过来,在她身边转的无数个圈。


“叫叫叫叫叫我么?”小光头懵了圈。

那个好看得在发光的人是在叫我么?叫我帮忙么?!

乡下人古道热肠,你不好看我也帮,何况他被这道光闪得晕晕乎乎。放下大公鸡,撸起袖子,晕晕乎乎地走过去。那只公鸡一溜烟地又跑远了,毅然决然地冲进了瓢泼大雨中。


你别跑!你——算了,我我我先帮你。

哈哈,等下我赔你一只,我要给他把腿骨接上,怕他疼得乱动,你帮我按着他,别让他动好么?

没问题!


医师的手快而稳,三下五除二料理了断骨处。疼是疼的,可石太璞手劲奇大,硬是按着那个人动弹不得。

“我可给你接好了,别乱动,三日后我再过来给你换药。”那人拍拍断腿的,看他龇牙咧嘴地,抱歉地笑了笑,“我下手是不是重了点?”

“没有。”从牙缝里咬出一句话,“小和尚,你别捏我肩膀了。”

“哦!抱歉抱歉!”石太璞连忙送开手,给他揉了揉,抬眼对上那人笑意正浓的一双眼睛,脑袋里轰得一声。


“我我我我不是小和尚。”

为什么要告诉他?他是谁呀?师父不是说了别和陌生人说话先找三牛哥么!我怎么又记不住!

“那怎么留个小光头?”

“我我小时候身体不好,被人送到寺庙里修行,把头发剃光了,还挺方便的,后来也没留起来。我我我现在不是和尚,是捉妖师。你们家如果有妖邪之物——不对,我不能咒你——我的意思是……”

他的话怎么这么多!闭嘴!快闭嘴!他快要知道你们家门往哪里开了!他要知道么?往东往东,每天开门就日出。

“别紧张,听你口音不是京城人。”

“我我是吴郡的,听得出来?”

“我之前去吴郡行过医,你这么一说,口音有点像。”

“是、是吧。”

我为什么要结巴!我不是结巴!你你别以为我是结巴。

“我……我我其实不是……”


话音未落,小小的庙里又进了两个躲雨的人。


三、


来的是一对人中龙凤。


他们就这么衣衫整齐,好端端地走进来,后面的那个撑伞的收了伞,前面那个富态的抖了抖衣服,把打湿了一片半月形的西洋眼镜取下来擦,越擦越看不清。收了伞的笑骂了一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缎子递给他,两个人肩并着肩在破窗户边看着雨说笑。


说些什么?


雨好大啊。

可不是么?这么大的雨。


有什么好笑的?他们怎么就互相看了一眼就笑了?京城的人是不是就喜欢这种无聊的笑话?


这么大的雨,你猜谁会来?

小郭肯定不会来,属兔的,怕水。

你还信这个?那我属蛇,岂不是就要下雨天出门?

哪里哪里?大人属蛇,此刻应当冬眠了。

油嘴滑舌。


半片西洋眼镜的那个回过头来,食指在他的鼻尖虚点一下,眼梢嘴角,暖意融融。


可惜温暖从来不长久。


戴眼镜的往后退了一步,拿伞的往前摆开架势。

花姑娘、冯驼子,加上外头不知是雷声还是人声的喧嚣。

紫金台有令:庙内所有人,一律带回,反抗者死。


所以,一言不合,开打。


四、


花姑娘其实不是个姑娘,而是个浑身花绣的彪形大汉。冯驼子倒真是个驼子,背后的驼子里全是暗器。


这二人俱是碧血楼的高手,可谁料竟然和紫金台的官兵勾结在一起!


撑伞的回头冲一起来的挑了挑眉毛,勾了勾嘴角,然后挥伞击飞了拔刀而来的一个官兵。

伞柄是木的,伞面是油纸,全靠雄浑的内力以弱胜强,以柔克刚。


花姑娘见状,暴喝一声,身形一长,一双满是花绣的手,抓过两个官兵像那二人扔去,撑伞身影一动,倒转伞柄,噗噗两声,在那两个官兵的身上开了两个血窟窿。

血溅了一头一脸,脸色却越发晶莹如玉,仿佛一尊染血的青瓷瓶。


抱歉了,您的镜布。


撑伞的好整以暇地笑着用那块缎子抹掉了伞柄上的血,双足轻点,踏着两人尸体凌空跃起,以气御伞,破空而来,血染花绣。


利落得惊天地,漂亮得泣鬼神!


兄弟死了,冯驼子呢?

他正和一个丑脸人缠斗着。那人右边的袖管空空荡荡,只剩一只左手。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或者说,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多久了。


他的脸上横七竖八着许多伤痕,一张好好的脸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

除了一双眼睛。漂亮的,空洞的眼睛,仿佛星空在这里坍缩了一块。


他其实像在发呆,本能一般地抵抗着冯驼子和十几个官兵的攻击。可即便如此,他的防守密不透风,如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掌风之内的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不是人杀他,而是他饶人。


招招被封死,终于激得冯驼子除了绝招。

万千毒针从他背后的驼子里如疾风暴雨般射向这庙内的西面八方。


撑伞的抢上一步,猛地张开那柄油纸伞,内力充盈,激得他的衣角随着掌风翻涌成浪。

一直缩在一角石太璞晓得厉害,立即抖开包袱,把那个断腿的挡在后头。

在他前面的是凌远。


挥手扬针,针对针的凌远。


无论哪个都是武林里一等一的高手了,可这庙里偏偏有一个丑脸人。

他不是人,而是一只留在人间的迷途恶鬼。


没有人看到他是如何出手的,只知道,金针如细雨落花,悄然无声地落在了泥泞潮湿,血污遍地的破庙里,连同冯驼子那个扎满了金针,恍若针毡的头。


他是鬼神。

没有人能阻挡鬼神,更何况,已经没有站着的官兵了。


那个鬼神喃喃地说着人间的话:“他要好好地离开这里,谁也拦不住。”

然后跌跌撞撞地出了门去,跌进大雨里,竟然没有变成一缕青烟消失,反而因着大雨缩小了,空荡荡的袖子被打湿了,贴在身上。

远看如同一把生锈的刀。


五、


你好厉害,刚才……一挥手就就就就挡住了!好厉害!


他回过头来,望着目瞪口呆的小光头,忽然很想笑,想摸摸他油亮亮的脑袋。


“你也厉害。生死不问地挡在一个陌生人的前面,还是用……”他扫了一眼散落一地的旧衣。


他瞧见我的旧衣服啦!难看得很!我可真不该听师傅的只带旧衣服来装穷敲诈三牛哥!我有好看的衣服的!我穿上好看的!


那个白衣医师蹲下来,把他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收起来,连同那把吓得丢在一边的桃木剑。医者细致,包好了,还给他。


“萍水相逢,也算有缘。我叫凌远,京城人。”

“石石石石太璞。”

“这么长的名字。”

“就就就三个字啊……不过我师父叫我小石头……”

“你方才要说什么?”

“我我……我想说……我不是……结巴……”


凌远不知这小家伙紧张什么,却觉得他局促得可爱,连耳朵都红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背,笑道:“走吧,我去给你买只大公鸡。”

“不是我的大公鸡。”

“是是一个大婶的,我我帮她追来着,可是京城太大了……我找不到她了……那个……”

“那我们就先去买只大公鸡,然后找那个大婶,行么小石兄弟?”


你说什么都好,凌……凌兄弟。


六、


那咱们也回去吧。

回去?

雨也小了,不回去在这儿等官兵过来?

不等他们过来,咱们去找他们。

他们?

紫金台都欺负到朝廷大员头上来了,看来咱们的靖王殿下回京了啊。

你又找他的晦气?

咱们的小王爷满头满脸的晦气,还要我找?

他那是晦气还是煞气?你可别引火烧身。

那你就去打水。

行,我去打水。


七、


汪曼春是这紫金台里最不好对付的,如果萧景琰没有回京的话。

风仙花染的指甲,扣在哪里,哪里见血——除了明大人的小像。


如果这小像活了,踹开紫金台黑漆漆的大门,斯文全不要地拔刀劈案,大骂紫金台,我们红指甲的汪提督,也是一句话不敢说的。


能耐了,长本事了。京城之内,天子脚下,纵兵行凶。怎么?这么大的雨,明某人连个雨都不能躲?那破庙里都是几个安生百姓,你这么嚷嚷着紫金台的公务,是想下你们靖王殿下的面子呢,还是叫这京中都知道紫金台无视王法,恣意行凶?今日若不是阿诚跟着我,明某就死在打虎巷里了。

师、师兄……

别叫我师兄,高攀不起。令叔父当年教的是温良恭俭让,可不是烧杀辱掠偷。汪提督,青出于蓝啊。

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里面。

笑话,京城之内,还有你汪提督不知道的事情?


“明大人,此事是个误会,打狗需看主人面。”


说话的人在门口,笑起来,哪怕没有笑意,也把寒冬关在了门外。


八、


靖王殿下。

明相心宽体胖,想来也是别来无恙。

不敢当,差点就来不了了。

此事必是个误会,本王刚回京,待我问过之后,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眼下人都在,不妨现在给个答复。

明相莫叫本王难堪。

明某为官十数载,只有一句话:这世间的难堪,多是自作自受。


九、


诚如此刻的紫金台。


碧血楼来袭!


“瞧瞧吧,报应来得可真快。”明楼冷笑道,“你们刚刚在别人的地界上大闹一场,人家这就打上门了。”

“后院有密道离开,明相身份贵重,请先行一步。”

“小王爷。”走出几步,明楼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道,“此事我等您满意的答复。”


十、


碧血楼是来报复的。

不计成本,不计后果,杀得兴起,横杀一番就撤,像是要讨回颜面一般。


“回殿下,是这样的,我的人搭上了碧血楼里的人,他们说碧血楼副楼主,要同一个重要的人见面,商量的是前朝复国宝藏之事。所以我才派了人,能抓则抓,抓不住,就地正法。”

“你做事我清楚,不必放在心上。今日碧血楼来袭,损伤如何?”萧景琰闭着眼睛,揉着额头。太多事要烦心了。

“刚刚清点过,死了十个,重伤二十五,轻伤六十七。”

“他们来了多少人?”

“少说也有一千人。”

“怎么会这样?”萧景琰心中默算,猛地睁开眼睛,“如果这个兵力,必不止这个数目。”

“咱们有一个帮手。”

“帮手?”

“一个丑脸人。”

“人呢?”

“走了。谁也没瞧见他什么时候走的,一下就消失了。”汪曼春皱眉道,“不过有人说,他走的时候在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要好好地离开这里,谁也拦不住。”


十一、


仿佛被闪电晃了眼睛,被闷雷劈了脑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景琰才找回了说话的能力。

“给我查。”


十二、


爱一个人要多久?

明家小少爷告诉你:一瞬间。


相什么亲?他对什么乱七八糟的程尚书家的小姐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决心闯出点坏名声,叫程家去和大姐说,说明家小少爷明台浮华无行,绝非良配。

于是,我们明小少爷第一次上了得意坊,喝了人生中第一杯花酒,实在有些飘飘欲仙的意思。


可那个姑娘,却叫他落在了地上,重重地。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姑娘,剔透得像一滴水。穿着薄如蝉翼的烟罗裙,飘进了隔壁的包厢。


叫她过来!

抱歉了少爷,那是隔壁客人的。

我……我有的是钱。

不是钱不钱的,隔壁那位,实在得罪不起。要不,您挑别人?


十三、


隔壁这位,何止是得罪不起,简直是个煞星。

况且这个煞星,今日的心情还糟透了。


他要好好地离开这里,谁也拦不住。

是你回来了么?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可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我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欢歌曼舞,丝竹鼓乐,其实他从来都没什么兴趣,只是某人要摆个潇洒的排场,拉着他去喝花酒,在雕花水榭里颠鸾倒凤,荒唐又风雅。


我又是一个人了。你当出来,从那滚着清漆的雕花窗框后头探出你的大头来,说:“怎么喝酒不叫我。”


十四、


集市上买了一只鸡,被京城的物价吓了一跳,却还是执意拦着凌兄拿着钱的手,从钱袋里倒出可怜巴巴的几十文钱来,扎好了,往回走。

凌远是金陵人,此地熟稔,带着他走街串巷,只可惜金陵实在太大,直至日暮时分才找到了已经要收摊回去的大婶。


“这不是我的阿花。”

“……我……我对不住……我没抓到。”石太璞一着急,就挠他的光头,反正他是个光头,也不担心会挠秃。

那大婶倒是噗嗤一声笑了:“那你也不用买一只给我呀。”

“大婶,买都买了。我弟弟心眼实,答应别人的事,总想做到,您就先收下吧,也不耽误您回家,他心里也了了一桩事。”

“这……这怎么好意思呀!”

“好意思的好意思的!”石太璞忙道。


一番推来推去,估计大公鸡也莫名其妙起来,大婶总算是收下了鸡,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哎呀!

怎么?

我师父要我一进城就按着地图去找三牛哥的,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你有地图?给我看看,我带你去?


摊开地图,凌远接着幽微的月光打量了一阵,忽然满腹狐疑地盯着石太璞。

“你是吴郡人?”

“是呀。”

“韦三牛是你什么人?”

“我表哥——你怎么知道他姓韦?”

“因为他现在住的地方……”凌远修长的手指几乎要捅穿这张破地图,“是我家。”


十五、


凌远是个有钱人。他家在这京中最繁华的地方,闹中取静,正对着景致最好的秦淮河。

不过也实在看不出来,他那个已经改了个什么韦天舒当名字的哥哥,到底何德何能,和这凌兄弟称兄道弟,还直接住进他的大宅。


“诶嘿,你怎么头发还没长出来?”韦三牛在他的小光头上打个脆生生的栗子,啵儿啵儿地响,“真的鬼剃头啦?”

“别动!我不是小孩子了!”石太璞气得跳脚,奈何功夫不如人,怎么也躲不过。

“行了行了,别弄小石了。”凌远拉过石太璞,挡在他身前。

“就是!而且是我自己剃的,好看!方便!佛祖心中留!”

“得了吧你,是不是小时候剃了长不出来了。”

“你才长不出来了,你全家都长不出来了。”

“你就是我全家中的一个。”

“你才长不出来。”石太璞想了想,用家乡话骂道,“哪儿都长不出毛毛来。”

凌远没听懂,韦三牛却听懂了,正想追着他敲到他脑袋开花,却被河对岸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是得意坊。


韦三牛肃然变色,回头看了一眼凌远。

凌远忽然想起白天的事,缓缓摇了摇头,沉默着望着对岸的灯火,隔着寒冬的河面,温热得仿佛刚从脖颈中本破而出的鲜血。




第二日:得意坊的酒为什么这么贵


一、


乡下人醒得早,在院子里打了一盆冷水,毛巾丢进去,想捞出来,被井水冻得他跳脚,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小光头要冻成冰渣子了。”

冰渣子回头,白衣的凌远正背着手站在院子里 ,笑吟吟望着他。凌远这个人,不笑的时候,其实颇有威势,可笑起来却又暖得很。漂亮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一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大脸猫。


“怎么起来了,也不出一声,我叫人给你弄点热水洗个脸?”凌远摆了摆手,也不知从哪儿闪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乌发如云,眼如点漆,皮肤黑黄,五官极是深刻,与江南女子全然不同,别是一种摄人心魂。

她拎着热水壶,盈盈上前,倒了热水,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细弱的手腕。戴着一个花纹繁复的银镯,银镯压着纹身,纹身是……


“你这小光头眼睛好看,可却不老实。”少女抿嘴一笑,拧了热毛巾要糊他一脸。石太璞脸一红,夺过毛巾,自己连头带脸地抹了一把,如此就看不出他通红的耳朵。使劲地抹了几把,光头被擦得通红,抬眼看见凌远在笑,就也跟着笑。


“等下吃个早饭,我要去趟得意坊。”

“得意坊?”

“那儿的老板是我的一个朋友,昨夜发生件怪事,怀疑是闹鬼了。”

“闹鬼了?我应该能帮忙。”

“好,用了早膳一起去?“


二、


房内一塌糊涂,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地上,柜脚,墙上,屏风,到处都是暗红的血迹。


“死人了?”凌远伸手抹了一把桌角已经干涸的血迹。

“不知道。”

“不知道?”

“屋里是这样,可没有尸体。”

“可没有赶尸的痕迹呀。”石太璞四下检查过了,“但是这儿有点奇怪的气息。”

“哪里不奇怪呢?”凌远指了指那边的一盆枯萎的水仙,“这里是雅座,一夜的价格可不菲,哪里会把这种货色的水仙放在显眼处?“

石太璞凑近扒那片干枯的叶子,想了想道:“你听说过百鬼夜行么?”


他光亮的小脑袋凑过来。凌远本想答话,忽然噎住了。

听是听过,不过还是想他再说一遍。


“请小石师父赐教?”凌远扬了扬眉,微微俯身,望着蹲在那儿摸地上灰土的小家伙。

“什么赐教不赐教?”石太璞一紧张就喜欢挠他的光头,“师傅的笔记里写过,月圆之日,阴气极重,百鬼破土而出,所到之处,草木凋亡。这里……我说不好,可是……人气有,鬼气也有。”

“可是如果真有孤魂野鬼出没,又怎会留下这些血迹。鬼神取人性命,不是杀人于无形么?”

“是呀,所以我想不通。”石太璞抓了抓耳朵,“难道是半人半鬼?”

“半人半鬼?”

“你听说过阎罗殿么?”

“死后要去的那个?”

“不是,师父说江湖上有一个阎罗殿,药毒双修,精于巫术,他们或许有什么办法弄出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来。阿弥……”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话到嘴边,又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庙里了,又咬住了嘴。

“阎罗殿?”凌远皱起眉头,“这倒新鲜了。你呢?你怎么看?”

“什么我怎么看?“

“阎罗殿。”

“我又没见过。”


一句话被顶了回来,凌远只好笑着摇摇头,四下探查过,又问老板:“报官了没?”

“官府来过了。说是既然没尸体,也没人报失踪,就是闹鬼,叫我请个和尚道士。小远你路子广,江湖朋友多,这不就找你了?”

“我可没本事,你去求那位小石师父吧。”凌远抿嘴笑着溜了一眼那边傻愣着的石太璞,“人家是江湖上有名的,京城只待几天,意思意思吧。”

“瞧着年轻。”

“英雄出少年嘛。”凌远看着石太璞,笑得满面春风。


于是怀里揣着五十两纹银,石太璞和凌远并肩走出了得意坊。


“凌大哥,其实我我不该拿这许多钱。”

“怎么?”

“那东西我看着很厉害,不像是我的符咒能制住的样子。我觉得我过几天还要过来再看看的,他一下就给了这么多,不好意思的呀。”

“那东西,一定厉害。但他也一定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呀——”


话音未落,一辆马车疾驰过他们身边。石太璞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凌远,往边上一甩。


“这是谁家的车子,怎么都不避人!”石太璞愤愤。

“这纹样花色,明相家的车,自然是人避车,哪有车避人。”凌远望着那辆疾驰而去的马车,莫测地笑了。


三、


车里是明镜,刚从杏花楼回来的明镜。


车刚到巷口,下人就一路通风报信去了。阿诚一脸严肃地冲进明楼的书房,正见他同吏部的王大人在说话,顿了顿,整了整衣襟:“大人,西北急报。”然后便顿住不说,只犹疑地看着王大人。

明楼垂眼不语,王大人却会意地起身了:“明相既另有要务,在下改日再来商议。”

“好,有劳了。”


送走了王大人,明楼垮下一张脸:“她不是带明台去杏花楼,让他远远地瞧瞧那什么程小姐么?”

“谁晓得咱们家小少爷跑哪儿去了?”阿诚扁了扁嘴,“她现在估计一肚子火,你珍重啊。”说着就拔腿开溜。

“你不在这儿?”明楼一把抓住他胳膊。

“大姐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可不想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去下头看铺子。”

“不许走。”明楼握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留下来,你嘴甜,帮我哄几句。”

“某人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那话怎么说的?油嘴滑舌。”

“你是谁养大的,还跟我记仇?”明楼装模作样瞪了他一眼,又笑着拉过他,好气道,“阿诚……”

“好好好。不过事先声明,我是不会给你圆谎的……”


“你要给他干什么呀?”猛地被推开的门后,站着锦衣貂裘的明镜,“我就知道你们兄弟两个从来都谋算不了什么好事情!”


明楼咳了咳,阿诚硬着头皮迎上去,扶过大姐,赔笑道:“大姐怎么好端端地到这儿来了?来人,看茶。”

“你问我?我还没问你们呢?”明镜秀眉一竖,“明台呢?他昨晚就没回来,今日又不见人影,我不过让他去远远地见见那个程小姐,又哪里说要逼他了呀。他要是瞧不上的话,咱们好商量的呀。他现在好啦,人都不出现了。就是跟你们两个学坏的,一天到晚不见个人影……”

“大姐,你这话可不公道啊。我和阿诚可都是老老实实听您的话的,您这可有点厚此薄彼啊。”

“我不管,你们赶快把他叫出来,不许惯着他。”

“明台不在我们这儿呀。”明楼看了一眼阿诚,阿诚摇了摇头。

“真的假的?”

“对您,我们哪敢说谎?”

“那他跑哪里去了呀!他身上又没带多少钱,跟着他的铜钱和元宝又都在家里,他一个人……”明镜越说越激动,幸好茶上了。

阿诚立即接过茶水递上,明楼安抚道:“大姐您先喝杯茶,别着急。明台呀,估计被惯坏了,指不定在他哪个狐朋狗友家躲着呢,您呀,喝杯热茶先回家。我和阿诚,放下眼下手头所有的事把那个小家伙拎到您面前给您赔罪,成不成?“

“你们可不许糊弄我。”

“不糊弄你。”


明镜看了看明楼,又扫了一眼明诚。哥俩一样滴水不漏地笑,真不愧是明楼一手教出来的,看着就生气!可气归气,急也是真着急,扣下茶碗,又折回来叮嘱:“明台可无论如何不能有什么闪失,你心里知道轻重。”

“我知道。”明楼正色。


好容易送走了明镜,明楼回过头道:“咱们家小少爷去哪儿了?”

“昨儿去了得意坊,正好还碰见徐侍郎了,今早还拿这事儿打趣——现在估计还在那儿吧。”

“你说哪儿?”

“得意坊啊。”明诚转念一想,忽然面如土色,“王天风!”


四、


明台正躺在一个黑暗的地窖里人事不知。

如果他能醒过来,也许会贴上这面满是青苔的墙壁——隔壁是那个剔透得像一滴水的少女。


那个少女也正靠着潮湿肮脏的墙面,无声地流血。在发烧,昏昏沉沉地,梦里皆是明灭不定的前尘。


那个矮胖敦实的年轻人,把十四岁的她从烟柳之地拽了出来,透了这辈子生而为人的第一口气。接着,这口气断在王天风出现在她家门口的那个早晨。


王天风这个人长得其实很讨喜,圆脸圆眼睛,笑起来还有点可爱。

然而他很少笑笑,浑身阴森森的鬼气,像是从地缝里爬出来的半条阴魂。他到哪儿,阳光就躲到对面去。


他就这样把她从那个家里带走,交给她一双红色的软底缎面舞鞋、于老板出门前带着的如今已经浸透了血的荷包和一把淬毒的匕首。


他是怎么死的?

紫金台。

那是什么?

是朝廷。

朝廷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杀他!

等你能为他复仇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她什么也不明白。在教坊学了跳舞和琵琶,跟着郭骑云学武。学了两年,郭骑云在她手里已过不了两招。接着便站在了王天风的面前。


王天风教学生,九死一生。

与其说是教,不如说是丢。把任务丢给她,或者说,把她丢给任务。活着完成任务,死了就躺在王天风亲手解决任务边。

只有一次,王天风出了手。


他手里是一对三棱钢刺,刺尖透绿,淬了剧毒。

借力打力,折断了于曼丽的右手,生生挡住她往前扑的去势,然后倒转钢刺,从下颌直插天灵盖,将那人钉死在几乎凝固的空气里。那人的长刀离他的背心只有存许。

如果于曼丽攻势不减,将和此人同归于尽。


回去找郭骑云领罚。

我没错,您说过的,万不得已,同归于尽。


王天风只是从尸体里抽出他的钢刺,血污和着脑浆,污秽肮脏。


他不是你最后的任务。

我最后的任务是谁?

我会告诉你的。


这次出来前,王天风什么也没有说,和往常一样 。她要杀一个人,一个坐在得意坊里酩酊大醉的人。和同伴们以舞女的身份混了进去,几乎是一场必死的局,可偏偏有人,下了死局逢生的一手。


她从未见过如此身手。

如鬼似魅,空荡荡的右手袖管里仿佛有惊雷一般的力量。

在这惊雷暴雨之中,那个酩酊大醉的人半躺在榻上,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们,仿佛这场打斗和他半点也不相干。所有的目光都在那个鬼影身上,仿佛越过所有浓稠灼烈的回忆,望见一个温暖光亮的水影。


她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人。王天风没有说这是不是最后的任务,她必须活着回去见他。昏倒在那个少年的面前时,只听见他说:“我叫明台,你放心。”


五、


“怎么样?”

“所有明面上的,我都差人问过了。”阿诚凝重地摇了摇头,“楼里的人我也派出去了,应该……”

“应该?他失踪了快整整一天了,你跟我说应该?”明楼怒道,想了想又道,“把楼里的人都派出去,一定要找到他。此外,通知毒蜂。”

“我已经派人联络他了——楼里查过了,昨夜他派出的是锦瑟。此人身手不凡,却也没有回来。得意坊昨夜只怕有高手坐镇。”

“高手?”

“大人!门外有一人求见,他问大人是否还记得七年前的栖霞山佛光。”


六、


阎罗殿主人,偏偏有双温柔的眼睛,笑起来很好看。


“阁下旧事重提,想来又起新端。”阿诚上前一步奉茶,漫不经心地挡在了明楼的身前。

“明相身为碧血楼主,于公于私,我想您都想知道昨夜得意坊发生了什么。”凌远微笑着端起茶碗,“好茶呀。”

“平日招待家姐的,寻常人可喝不到。”明楼笑道。

“那是凌某的荣幸了?”


明楼笑而不答,看了一眼阿诚,阿诚向外走出几步,四下查探过,确无旁人,回首向他点了点头。明楼会意,满面含笑道:“阁下亲自前来,有何见教?”

“前朝宝藏中,有一物,乃是我阎罗殿的旧物。我来同楼主打个商量。”

“回魂饮?”

“不错。”凌远点点头,“楼主是聪明人。”

“拿明台的下落换,成交。”

“可我不知令弟如今在何处。”

“那阁下是来消遣明某的?”

“我今早去过得意坊,来的也是一位故人。”

“他还活着?”

“不知道。”凌远摇摇头,“到处都是百鬼万毒阵的气息,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

“明某以为,天下没有第二个人逃出了百鬼万毒阵。”

“但咱们说的,可是蔺晨。”


蔺晨是谁?

是一刀斩下江湖十年威名的琅琊阁主,是世上唯一一个曾经破解过百鬼万毒阵之人。

是紫金台小王爷萧景琰的挚爱。


“他活着,并且回京了。”阿诚喃喃道,“您的意思是,紫金台?”

“脱不了干系。”

“我取金银,阁下取回魂饮,既然目标一致,眼下和衷共济如何?”

“正有此意。”凌远笑着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璧,花纹繁复,正是阎罗殿的标志。


七、


大人,这个明小公子来头不小,若是明相知道了,要不……咱们还是悄悄把他放了?

愚蠢。咱们不放他,我师兄找不到这里,可我若是放了他呢,那才是大祸临头。况且,哪有那么巧的事,他偏偏就在殿下的隔壁,偏偏好死不死地窝藏了碧血楼的人,可能么?

大人,小王爷有请。


汪曼春放下指甲锉,关上了暗格,将昏迷的明台,留在了暗格之后。


萧景琰的眼睛从来都清澈如一汪春泉,神采奕奕的样子,此刻眼下却阴着两道,显然一夜未睡。浑身带着酒气,仿佛刚从酒缸里爬出来。


“他回来了。”声音沙哑,如同大喊了什么名字整整一晚上,“蔺晨回来了。”

“就是那个丑脸人?”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萧景琰揉了揉额头,“里头那个小少爷,确是明相家的?”

“是。”

“明楼啊。”萧景琰嗤笑了一声。


他素来瞧不上那个家伙,连同面前这个精明能干的女人,他都瞧不上。

汪家是墙头草,离金陵城还有几十里路就派来了信鸽暗通款曲,献上江南地图。明家也没什么读书人风骨,枉为士林楷模。当年金陵城破,台城陷入火海,明楼的母亲是诰命夫人,从宫中抱出了先帝的骨血。谁料所托非人,汪芙蕖走漏消息,明锐东抵死不说,萧选斩其首于明镜前。当年明镜只有十七岁,小姑娘到底是小姑娘,哭哭啼啼地交出了一个不到三岁的男孩,抱着懵懵懂懂的弟弟在刑场上哭叫,要给明家留一条血脉。


后面的事,萧景琰不想去想,也不能去想。父皇做事,有他的理由。他心里不赞同,却是父皇也管不着的。


人心是这世界上最微妙的东西,皇权富贵,什么都强求不来一个心甘情愿。所以我的心甘情愿,也只是因为是你。


这话是谁说的?他没忘。其实忘了更好。


平心而论,他和明楼打了这么些年的交道,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他已经心投大梁,鞠躬尽瘁了,可这人滑得像一条泥鳅——哪儿有这么肥的泥鳅——分明是一条眼镜蛇!哪里能留下半分痕迹。

如今捉住了他的弟弟,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阎罗殿那边阎罗王复活之期将近,他们想要在紫金台和碧血楼间抢到前朝宝藏,就凭一个没有了百鬼万毒阵的阎罗殿,简直是做梦。唯一的可能,他与碧血楼联手。一为财,一为药,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殿下?”

“这小少爷先关着,另一个人呢?”

“她不肯说话,怎么动刑都不肯。”

“你们就只有动刑的本事?”萧景琰皱了皱眉头,他从来不喜欢汪曼春那些个手段,“细细查了,不要夹带什么东西,然后把她跟我们的明小少爷关在一起。给我盯着。”

“是。”汪曼春迟疑片刻,“那、那个人呢?”

“昨日是我独自去得意坊,才把人逼了出来。紫金台一百多号人在得意坊外,连一个人都拦不下。汪提督,本王知道你辛苦,也知道你努力,但是辛苦和努力,是这世上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属下明白了,一定加紧搜捕。”汪曼春试探着看了他一眼,“可是此人武功极高,只怕……”

“先找到他。”


萧景琰闭上眼睛,满室就这样暗了下来。


八、


“阎罗殿行不行啊,挑了这么个面慈心软的,还不如叫我去当个什么阎罗殿主人,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啊。”王天风从屏风后闪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个糖人。

“您这又是哪儿弄来的?”

“抢的。你们相府街口卖糖人的,都趾高气昂,看着生气。”王天风一口咬掉了糖人的脑袋,“所以抢一个来玩玩,剩下的发给小孩子们。”

“明台不见了。”

“我知道。”王天风冷笑道,“如果人人都和你们一样后知后觉,复国大业早就完蛋了。”

“拜谁所赐?”

“我怎么知道蔺晨还能活着回来?”

“当年联合阎罗殿设下百鬼万毒阵时,我就警告过你。蔺晨这人,活着永远不是祸患。萧景琰虽在紫金台,可蔺晨这个人,绝不会放任琅琊阁成为朝廷的私器。可你把他逼急了,就是谁也扼不住的刀锋。”

“现在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么?”王天风自知理亏,眉毛一扬,哼了一声,“我有个计划,可以找到明台现在何处。”

“你想怎样?”

“京中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王天风笑了,“紫金台、碧血楼、阎罗殿,如果都在找同一个人,你说会是因为什么呢?”


九、


谁知道为什么呢。


凌远带着石太璞在廖家巷子里转悠,走街串巷地发药。

冬日严寒,伤风感冒的多,凌远后面背着一个筐,石太璞手里抓着一串糖葫芦。


“凌大哥你人可真好。”好容易发完了最后一户,石太璞也咬掉了最后一个山楂,脸上红色的糖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凌远不提醒他,只自己看着偷偷笑。

“我是本地人,你三牛哥又有事儿,一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

“我是说你发药给大家。心肠真好,我以后我回乡下,我也要跟你学。”

“药可不能随便发。”凌远笑了,“吃坏了人可要命了。”

“哦,晓得了。”石太璞感觉嘴上黏糊糊的,抹了一把,都是化了的糖稀。在凌远面前,莫名其妙地不好意思起来,连忙用袖子抹,凌远一把打下他的手,从怀里摸了一块帕子出来。

“袖子多脏啊,用我的吧。”凌远拿了帕子替他把嘴角的抹了,石太璞一惊,眼睛瞪得老大,身体僵着没敢动,凌远见他神色,忽然意识到不对,手怎么放也不对,只好把那帕子塞给他,故作轻松:“你知道这廖家巷子里有个泥人张么?可有名了,捏出来的人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我带你去看看?”

“……好呀好呀!”


泥人张住在廖家巷里头。

石太璞经过外头的时候,盯着外头卖的桂花鸭走不动路,凌远便说自己饿了,买了一只鸭子,又说要趁热吃,拧下一个鸭腿给他先尝尝。石太璞就这么啃着鸭腿,满手流油地,目睹了他在金陵城的第二场打斗。


泥人张战战兢兢地坐在小桌子后头,颤颤巍巍地刻一对兔子。

七名高手,黑衣袖口滚红圈,金陵城里无人不识的碧血楼。

在这十五个人身前,是一个正蹲着等泥人张刻好的客人。他右边的袖管空空荡荡,没精打采地垂在他身边。


“是那个丑脸人!”石太璞回头惊叫,却被凌远一把捂住嘴巴,拉到墙根。

“别出声。”凌远在他的耳边叮嘱道。


七名碧血楼高手,俱是用剑的。凌远心下雪亮,为了追捕他,碧血楼连七星阵都出了,可见势在必得之意。


丑脸人听见了后面的动静,缓缓地站起来,他说话很慢,似乎很吃力:“您做着,我等下……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一枚一枚地在木桌子上排开。


他回过头,左手揽上最近的瑶光剑。

情动时的血肉之躯能有多柔软,愤怒时他们就能多刚硬。


虎口贴着瑶光剑,真气鼓荡着破破烂烂的灰袖子。袖上斑斑血迹已经黯淡,想是前几日血战的痕迹。一只手迎上锐利的剑锋,仿佛有一股黏性,引得那柄瑶光剑一路上挑,破开天权剑与天机剑剑势翻腾而成的防线。


剑光里能望见他的黑眼睛,雾蒙蒙的,是隔着江南春雨望见的杏花。


开阳剑一步抢上解围,却正中他的下怀。

像是拥抱一个致命的吻,袖子卷上剑刃,侧身一带,内力充盈,一柄长剑竟从中间生生断裂开数截来。然而剑势极快,到底没能挡住,断剑割碎了灰袖,在他的背上、脖颈和脸侧留下写血口。

鲜血顺着脸上的伤痕缓缓流下,如同回忆的小溪,反倒使这人鬼不分的怪物,多了几分生气。


到底还是会疼,到底还是会流血。


龇牙咧嘴地抹了一把耳侧的血,手指搓了搓,血便满手都是了。丑脸人皱了皱眉头,诡异的脸又扭曲起来,似乎是笑了。

一脚踏上长了绿霉的墙根,整个人凌空飞了起来,纵身一跃,竟是自投罗网一般,向着阵眼天枢剑的长剑上撞去。


天枢剑转动长剑,正好取他性命,却感到一股强大的内力叫他胸口气血翻涌,抵挡不住。只是这一瞬间的分身,丑脸人满是血污的手,就已经在他的脑门上大写了一个王。


“好险!”石太璞轻轻道。

“不险。”凌远摇摇头,“他存心留这人的性命,倘若他顺手在那人太阳穴上轻轻一戳,天枢剑已是个死人了。”


此番出手,与在关帝庙中已大有不同。

关帝庙里,他更像是一个鬼神,而此刻,鬼神似乎找回了些许阳间的乐趣和回忆。

蔺晨从不杀人,除了那日的栖霞山。


做做做做好了……

谢!谢!


踏着天璇剑和玉衡剑的肩膀一路跃上,一只鲜血淋漓的手从那张小桌上抄起什么,塞进怀中,消失在了冬日黄昏的巷口。


凌远望着他的背影,手中轻弹,一朵冰花在丑脸人的衣角轻轻绽放,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十、


黄昏时分开始下雨,玄武湖的一池枯荷,如无数黑头巾的吊死鬼,垂头丧气地在雨里晃荡。


十四搜乌篷船如幽灵,织成一场细密压抑的网。每艘船上有三人,一名船夫,两名天罗高手,制服挺括,鞋滚金边,手指长鞭,鞭上浸了大内最强筋的麻药,瓮中捉鳖一样等待着那个自投罗网的可怜人。


谁可怜可还说不定。


天罗地网是紫金台的暗杀搜捕队伍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两支。

天罗用鞭,主生擒,地网用刺,主收尸。


可惜,紫金台的意思是生擒,水中阎罗殿可未必。


“上!”一声令下,十四搜乌篷船上,二十八条金鞭追魂索命一般扣住了冒雨过湖的一叶小舟,将那只破破烂烂的小船击碎如纸片,晃晃悠悠地散落在冬日的玄武湖上,零零碎碎的像是谁可怜巴巴的几片回忆。


舟中那人,踏着枯荷,眼睛发直地站在雨中。


他垂下脑袋,似乎叹了一口气,左手贴着身体,一把刀顺着他湿漉漉的破袖子滑进了他的左手。


他脑袋很疼。他好像说过,说他天生就是个左撇子,未免这天下的武人心灰意冷,勉强用着右手,叫他们好有机会赶超。头太疼了,根本记不得自己到底说没说过这句话。

可他记得这把刀,也隐约记得那个闻言握住他的左手的人。

细长的手指,掌心暖,指尖冷,定是握久了玉印。

他记得那双手,和那双手抚摸亲吻的晚上。

有什么地方太疼了,记不清楚。但是在湖的那边,就在湖的那边。心底有个声音,他就在湖的对岸,能找到他记忆里最模糊也最温暖的那双手,那双眼睛,那个人。


我要过这片湖。


十一、


天罗金鞭纠缠而上,将天空的退路全部封死。

可是刀在手里!

舔了舔嘴角业已干涸的血迹,舌尖隐隐有些兴奋的味道,仿佛咬破了一个石榴一样的吻。


倒转刀柄,不退反进。有多少条金鞭,我就斩断多少条。我要去到湖的那边。


金鞭乃是掺了金丝的藤麻所制,极是柔韧。自古以柔克刚,他也隐隐有些力不从心,却不知是鞭上麻药透过伤口进入体内的缘故。


最后一次跃起的时候,内劲消失了。

他跌进了湖中,四周阴沉沉的枯荷莲叶忽然活了,如致命的水草一般缠绕过来。


阎罗殿。他的脑中出现了这几个字。


十二、


十六个水蛇一样的少女,等候多时了。

追着那朵冰花的痕迹,在冰冷的玄武湖中静候。任湖面雨脚乱如麻,水下依旧死一般的沉寂。还有手腕的符咒在水中明灭浮动,若隐若现地闪着幽暗的蓝光。


主人曾嘱咐,经百鬼万毒阵而生还,天下已经没有能奈何得了他的毒。可麻药不是毒,血蛭也不是。


这玄武湖中,静得可怕,皆因已经满是令人手脚酸麻的强力麻药。更有豢养的血蛭附在水草之上,只等她们催动符咒,借水而走,叫那人登时失血过多而昏死过去,若非主人有令不可取他的性命,就是叫他变成一具干尸,也不在话下。


不过,大话可从来不能说早了。

至少,阎罗殿活着的人里,除了凌远,没有人见过他的刀到底可以有多快。


冰冷的湖水灌进的他的口鼻,伤口在污浊的湖水中阵阵刺痛。他知道方向在那边,手脚却越来越无力。


情丝绕?

他忽然想起这个来。他记不得那是什么,可记得这个名字,记得有人笑嘻嘻地饮了一半,又把另一半用一个吻渡了过来。

记得那天雨也这么大。


十三、


轿子里有人。

打帘一看,竟窝着一个湿漉漉的流浪汉。

嘿你个小兔崽子快出来!弄脏了十个你也赔不了!

里头那人嘿嘿一笑,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夺路而逃,留下一串得意的大笑。


“怎么回事?”萧景琰从紫金台一出来,就看着轿夫对着雨中的空巷子骂骂咧咧,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殿下稍候,方才有个怪人在里头捣鼓,怕是弄脏了,属下这就去换一顶,您先在避雨的地方少候。”


鬼使神差地,萧景琰丢下了身后撑伞的侍从,一打轿帘。


满是血污雨水和水草的锦缎坐垫上,铺了一大张厚厚的油纸,油纸的正中,端坐着一对栩栩如生的兔子。一只眼睛黑,一只耳朵肥。



第三日:栖霞山真的有佛光


一、


子时已过,凌远还是睡不着。

听见外头有动静,将窗户拉开一条缝,月色里,一个小光头在庭院里闪闪发光。攥着一把铜钱,在月光下丢出去,再一枚一枚捡回来。

凌远抓了一件裘皮袄套上,又拎起椅背上一条火狐皮子,推开门的时候,月光倾泻进了这间昏沉黑暗的卧室,叫他呆了一阵。


“我吵醒你啦?”石太璞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冬夜的金陵冷得叫人伸不出手脚,他的笑在清冷的月色里化成一团白雾,凌远伸出手去,仿佛能感受到那一团雾里脆弱的温暖与潮湿。

“我睡不着。”凌远把那条火狐皮递给他,“跟你一样——你在玩什么?”

“打发时间。”石太璞接过裘皮披上。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在一蓬火红的毛茸茸里转来转去,仿佛一个在裘皮上滚动的水煮蛋,“在乡下的时候,师傅教的,把一把铜钱丢出去,然后一枚一枚找回来。全找到了,一个晚上就过去了。”

“瞧你扔了好几次了。”凌远笑道,“可这晚上还没过去。”

“因为我没有那许多钱呀。”石太璞摊了摊手,“凌大哥怎么睡不着?”

“我睡不着的原因,约莫和你是差不多的。”凌远想了想道。

“我心里想什么你也知道?”

“你知道南疆有一种蛊叫知心蛊么?”

“没听过。”

“你给人别人种了知心蛊,那么喜欢的人,他想的事,你多少会知道些。”


凌远俯身从石缝间抠出了最后一枚铜钱,把石太璞的手拿过来,将那枚铜钱摁在他的手心里。


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他的小石头就这样又开始局促不安地搓手。


“真真的假的……”石太璞把那枚不知道带着谁的体温的铜钱同其他的一股脑儿地塞进了钱袋里,低下头来,找腰上到底哪里可以挂这个钱袋。

“江湖轶事,不知真假。”凌远笑了笑,“或有根据,或许没有。”


石太璞不敢抬眼望他,也不知如何接话,抓耳挠腮找不到自己那个可怜巴巴的钱袋原先是挂在哪里的,只好道:“我……我睡不着,是因为一直在想那个丑脸人。”

“蔺晨么?”

“你说什么?!蔺晨?”石太璞猛地抬起头来,“哪个蔺晨?”

凌远叹了一口气,又笑了笑。

“那个蔺晨!”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蔺晨是谁?

是江湖上最风流潇洒的一个传说,是所有捉妖人笔记里第一章就说起的一个人,更可怕的是,他被写进笔记里时,还很年轻,还正春风得意。

一人一刀,破了百年来无人能解的百鬼万毒阵。


我记得师父说过,说他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那个……紫金台小王爷也这么觉得?

我说你当时还是个小和尚,怎么也听那些江湖八卦,你师父没有打你一个大耳刮子么?

我……我是当时出去捉妖的时候,茶寮里听的……不怪我——而且而且……那么大动静,整个庐山石壁上都是他的字……江湖上都知道,真的不是我八卦……

哈哈哈,八卦有什么的,江湖人最八卦了。那位小王爷原先怎么想,可真不知道,不过眼下,怕也是知道他还活着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老天开眼。

老天要真的开眼……


凌远忽然顿住不说,叹了一口气。有许多想说却不敢说的,怕一说出来,就变成了冰渣子,掉在地上,捡都捡不回来。


“如果老天开眼?”

“小石,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是谁?”

“凌……凌远啊。”

“除却这个名字以外呢?”

“凌大哥啊。”

“我可能是个富家子弟,可能是个金陵人,可能是个江洋大盗,可能是个采花贼,有无数的可能。”

“我……我不太懂,不过,那些都是旁的什么的,师父说了,要去伪存真,不能舍本逐末。”

“那何为真伪,何为本末呢?”

“我……我早课都……睡过去的……”石太璞抓了抓通红的耳朵,上前一步,望着他,“你说你的睡不着也是在想那个人,我……我不知道对或者不对——只是一个感觉——你别生气——你是不是阎罗殿的人?”


凌远扭过头,看着那双黑眼睛,忽然想起他小时候遇见的一只鹿。在南疆的林子里见到的,受了伤,恹恹地靠着大石头。他又一次被长老发现了偷偷解蛊,教训了一顿,跑到林子里来哭。那只鹿拿角轻轻蹭他的背,他回过头来,望见它的眼睛。很疲惫,但很平静,是南疆密林掩映之下的一汪清水。

鹿伤得重,他也太小,抱不动,那只鹿舔舔他的脸,冲着湖泊低低地叫,仿佛在示意他就这么坐在湖边。他身上有些伤药,一股脑儿地倒在血上,那只鹿大概是舒服很多,就兴奋地蹭他的脖子。

一人一鹿在水边坐了也不知道有多久,直到它平静地合上漂亮的黑眼睛。

他哼哧哼哧地挖了一个坑,把鹿拖进去,从水边拣了好多漂亮的鹅卵石,用衣服兜着,铺在土包上。


凌远其实很难说清那只鹿的来历,只觉得它通人性得很。

阎罗殿那个地方,所有的欲望都能得到释放,本就是南疆出来的,规矩少得很,想做什么做什么,素来无法无天得很。阎罗王说过,死生一,大道同。你死了同活着是一样的,活着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既然如此,有什么可怕,又为什么要压抑。

他们用毒、用险、用鬼、用咒,试别人也试自己。胆大妄为得像是一窝妖怪,放纵自在得像是一群野兽。


如果说有什么约束,那便是对阎罗王的信仰。

经文上说了,灵光普照大地之时,是阎罗王复活的时机。他留下来了复活的钥匙,是一瓶回魂仙饮。只要浇在祭坛上,阎罗王就能重现人间,解放这被奴役的男男女女们,人人无所畏惧,随心所欲,极乐逍遥。


凌远是他们这一拨儿孩子里,聪明得一骑绝尘的,更有阎罗王冥冥中的意旨。少年时便以做了阎罗殿主人,长老们是师父,也是下属。读的是经,炼的是蛊,用的是毒,见的,是人鬼不分的教众。


如果说回魂仙饮是阎罗王复活的钥匙,那只鹿大约就是凌远的钥匙。


生死怎么会一样呢?活着的时候这么温暖,这么可爱;死的时候这么僵硬,这么冰冷,怎么能说是一样的?放纵自己的欲望能怎样呢?他可以用蛊复活那只鹿,但无法欺骗自己那不是一堆虫子。

他可以学阎罗殿里那些疯狂的人一样,脱掉衣服,和蛇虫交媾——只要喜欢,只要乐意,怎么不可以呢?可他不喜欢,不乐意。他就想靠着那只鹿,也叫那只鹿靠着他,节制地温柔地看一只蜻蜓在水面产卵,晕开一圈圈波纹,撞在岸上,又散开来。


正如石太璞的这个问题,轻轻地撞过来,又散入四肢百骸,叫他无力——无力得像一个人。


“你知道多久了?”

“那个……女孩儿……她的文身。”

“哈哈哈哈哈,是是,我倒忘了。”凌远笑着。

“那你……”

“我没有。”凌远深吸一口气,“阎罗殿主人,不需要文身。”


而凌远,也不想再要秘密了。


二、


阎罗殿曾经被前朝围剿过一次,虽然损失惨重,但是盗出了阎罗殿圣物回魂仙饮。传说它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离魂夺舍也能魂兮归来。而这样的神物,在前朝覆灭之时,就被一起封进了前朝宝藏中,成为一个谜。

七年前,紫金台有一个摸金校尉,身手了得,连掘十七座古墓,终于找到了前朝宝藏的钥匙。可谁知被碧血楼安排人在交接时伏击。当年交接的,是刚刚接手紫金台的靖王萧景琰。

本以为也要一并死在碧血楼手里,谁料被人搭救了,逃过一死。但钥匙也不知所踪。


再后来,我们琅琊阁主就一路春风得意到栖霞山之上。


江湖上有消息,说琅琊阁主找到了钥匙,并且要与紫金台联手,取出宝藏。碧血楼和阎罗殿就都坐不住了,合力在栖霞山上设下百鬼万毒阵。谁料蔺晨以身为饲,斩破死局,萧景琰也再次死里逃生。


三、


石太璞倒比他想的平静许多——也有可能是彻底呆住了。


过了半晌,才开了口。


你听说过食梦貘么?我之前在乡下捉妖碰到过一个。它搞出了一个循环的梦境,把人困在里面了,就靠吃他的恐惧和绝望为生。后来我和师父杀死了那只食梦貘,可他还是死了。师父说,我们只能杀死妖怪,却不能打破梦境——因为那本身就是那个人自己的梦。食梦貘死去后,循环的梦境割裂开来,他就不知道哪一个是他自己,更没有勇气决定到底要不要出来,也无法决定谁要走出那个梦境。就是说……都是看……每个人自己的选择,至于梦醒之后,如何面对现实,也都是每个人自己的事了。总是有的选的!

识君三日,也须刮目相看了。

你莫要笑话我呀……我……我我大概知道个意思,可说得不好,不过,你如果有空,我带你去见我师父,他说得可好了,也许能开解你。


凌远只是笑。

开解我?如果走出去的,是那个决心要当个赤脚医生的凌远,那又何必开解?

只是,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做过什么后,依旧愿意开解我,这是不是也是你的选择呢?


说到底,他也只是笑而已。


四、


胡八一和姓于的同归于尽的时候,他的表情有点狰狞,大概十分痛苦。


这是萧景琰第一次见到人死在他的面前,血喷了他一头一脸,腥得他想吐,却只是把那柄剑握得更紧。那一战他记不清,尽是鲜血,直到他在血色中昏迷,在药香里清醒。


一切都是红色的梦。


他又开始做这个红色的梦了。或者说,他把自己放纵在这个红色的梦里,等着有人拿一把刀,破开梦境,说:“一个人坐这么大轿子,空不空呀。”

没有人。

既睡不好,便不睡。爬起来,看资料,来来回回地回魂饮,叫他心痒难耐。他竭力想要抓住两头,却摇摇晃晃地都失去了。

大概所有人都觉得他命硬,总是能逃过一劫吧。可谁又知道,那总让他逃过一劫的人,根本就是他的劫数。


几更了?

回殿下,四更了。

还是没有找到么?

属下无能。

罢了。


萧景琰把面前的急报一推,闭上眼睛。碧血楼这一手和七年前如出一辙。

七年前,江湖传言,蔺晨手中那把刀便是前朝宝藏的钥匙。

七年后,满城风传,蔺晨回京,萧景琰拿到了钥匙。


他可以辩驳,可以谈判,可他却决定要承认了。和七年前一样,碧血楼的那位又赌赢了。

七年前,他赌萧景琰会选天下,会想方设法试验那把刀,会设局以期一举歼灭闻风而来的碧血楼和阎罗殿。他赌赢了,可谁都输了。

七年后,他又赌赢了。

他赌萧景琰,想见蔺晨。


传我令,五更出发,上栖霞山。


五、


如果指甲染得太多,会变脆,容易劈。紫金台汪提督眼下第二大的麻烦就是这个。


头等麻烦,就是那个圆脑袋的王天风。


王天风夜闯紫金台,失手被擒。一番大刑,又以他老母为质,终于撬开了那张铁嘴。然而这铁嘴里吐露的消息,着实让汪曼春大吃一惊。


你说明台是你同明镜的私生子?这不荒唐么?

汪大人觉得荒唐,就荒唐吧,世间荒唐的事还少么?更何况,也未必那样荒唐吧。


少年时的明镜,也是今日这般雷厉风行,金陵城里没人不知道明家这个能干的女儿,只是也多少会非议她的抛头露面。不过这里头,却有狂士推崇,而那些狂士里,最有名的就是王家的儿子。早年间,是有些风传,不过也多是人们把这两个叛逆的风云人物拉到一起,茶余饭后,捕风捉影。尤其是明台年幼,长姐为母,城里什么传闻都有,有识之士微微一哂罢了。可如今王天风旧事重提,倒叫汪曼春心念一动。


堂堂碧血楼主深夜带人夜闯紫金台,只是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阁下当我是三岁的孩子么?如果他真是你的儿子,为什么二十余年不曾见到你同明镜有一点联系。

情之一字,如何说清,何须说清?这一点,我想汪大人,比我更明白。

确实不必说清,不过,阁下想要的那桩交易总要有些诚意。

您在上位,当先示以诚意。


牢内幽暗,一灯如豆,映得她的指甲红得有些透明,仿佛指尖的一滴心头血。


好,我就给楼主,看看我的诚意。


六、


明台与于曼丽在牢内,一开始还有明台一个人紧张地絮絮叨叨。于曼丽也不喝止他,只听他排解恐惧一般喋喋不休,有些时候竟还觉得有趣,竟能回忆起如何去笑。


“我大哥一定会让阿诚哥来救我们的!你放心!他们一定回来的!我阿诚哥可厉害了,他一剑就能把外头这些人都干掉——你猜为什么?因为我大哥在那儿一站,别人都不敢动手了!官大好多级压死人啊……好不好笑?”


“曼丽。”铁窗外有人哑着嗓子叫了她的名字。


晴天霹雳般,于曼丽抬起头来,看见那个人第一次站在光里,听见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你的诚意我看到了,我先给你看看,我的诚意。”王天风望着于曼丽被带出铁牢,从身后悄悄接过他那对淬毒的钢刺。


“没有保护好少主,是你的失职。碧血楼,不容忍失职……”


话音未落,他的钢刺刺穿了她的胸口,她的牙齿咬断了他的喉咙。


碧血楼主,名不虚传。血水隐隐透着碧色,和于曼丽的鲜血融在一起,再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老师,那什么时候,我知道你说的是最终的任务?

当我叫你名字的时候。万不得已,同归于尽。


七、


晨光熹微,石太璞离开了金陵。他给韦三牛和凌远各留了一张字条。

给韦三牛的那个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堆家里人嘱咐的话,给凌远的那张只有两个字:吴郡。


他回过头,看昏暗天色里的栖霞山,隐隐听见云层那边的厮杀,却也已经与他无关了。

金陵是个好地方,如果在你年轻时可以去金陵,就好好待满三日吧,可他现在要回去了。比起云谲波诡的金陵,他还是更喜欢一个早上只够喝一杯茶的家乡。什么都慢,慢慢的相爱,慢慢的别离。


在晨光雾气的那边,已是血色迷离。


萧景琰带兵上栖霞山,他找到了前朝的宝藏。碧血楼六万人马不知来了多少,金陵城里,不仅紫金台,连巡防营都出动了,整个金陵城难得的安静。


杀人从来都不等日出。只是开门要等。


萧景琰就握着这把血洗的长剑,在杀戮里等着他。

他拿着刀出现的时候,萧景琰有那么一瞬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七年前,还是七年后。

他还是老样子啊,在快要升起来的太阳里闪着金光,蔺晨和他的刀,萧景琰和他的梦。


你终于肯见我。

你要送死,我来拦着。

或者陪我一起死。


萧景琰握住他的手,拨开藤蔓,将那把刀迎着日光,插入石缝。山门轰然中开,整座栖霞山都陷入了地动山摇之中。他身子暴长,一把抱住了蔺晨,在天崩地裂里滚进了山门,一路顺着满是碎石的甬道滑了下去。


他只有一只手了,不可能再抱着他,挡住所有飞起如暗器般的碎石。

不过,我还有两只,所以我可以抱着你。


八、


找到了。


萧景琰找到了回魂饮。他饮了一半,那些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得彻底的细节,忽然全部涌上心头,让他整个人都膝盖一软,跪倒在金山银山前,只是,叫他屈膝的,却不是王权富贵。


他想起那顶锦缎轿子的花纹,他那日身上的好闻的橙花,他弹的琴有一个琴柱上有青色的瑕疵。他们共饮过的一杯情丝绕上浅浅的唇印。他们等的一场烟花。他怎么也不会怎么吹的鸽哨。他扣扣索索地算他欠了他多少钱,要计几厘利息。他煮面,他点灯,他快马飞驰,揽着他的脖子说小春风,蔺晨的头发缠绕着他的,他们靠在雕花的水榭栏杆上,在彼此的皮肤上印下一对鸳鸯双飞。他都记起来了,他竭力要忘记的,他无法忘记的,他灵魂里的名字,血脉里的轻呼。


“喝了它。”萧景琰举起那一半回魂饮,递给他,“你能记起所有的,你的名字,那把刀的来历,我们的过去,你所有的疑问,你都想起答案。”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有趣。”那人笑了,“我有名字的,我叫黄志雄。”


九、


“这名字是我碰到的一个很厉害的老兵的,就拿来用。刀的来历,这半截空袖子的来历,我都忘了,不过忘了不是更好么?我只记得喜欢你,不过这个也不需要记得就是了。”


他微笑着,开心得让人绝望。


“那你记得蔺晨么?”

“蔺晨是谁?”


十、


喝了它,你就想起来了,你就是蔺晨,是我的蔺晨。


那人望着他,接过回魂饮,砸碎在石壁上。

仿佛是砸在萧景琰的胸口,碎裂的瓷渣将他割得麻木了,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


“我是我自己。”他笑说,“我喜欢你,也是我自己喜欢你,和那些零散的过去的碎片没有关系,我心里清楚。”


门口传来厮杀声,紫金台和碧血楼的人找到了这里,他们就要进来了。

遥远的人声,让萧景琰的神智回来了些。他知道紫金台的人数少,不是碧血楼和阎罗殿的对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原本设计与蔺晨进来,让他喝下回魂饮,巡防营大军涌上,两人一起撤退,以绝对人数同时将碧血楼和阎罗殿一网打尽。


可不知为何,巡防营竟倒戈相向——明诚!他忽然望见巡防营为首的那个,不是他的亲信,而是明诚!一夜之间,偷梁换柱,手执虎符的明诚!


“他们要杀过来了。”黄志雄的刀滑入手中,他蹭了蹭脸上的血迹,上前一步,挡在萧景琰身前,回头朗然笑道,“小王爷,打个商量吧,我护你好好地走出去,谁也拦不了,然后你要告诉我,你心里喜欢的,到底是他还是我。可别说是他,不然我可要难过的。”


“外头有至少六万人。”

“那就等冬至,带着鸡和牛来告诉我。”黄志雄用刀挑了挑被血水打湿的额发,“或者等小王爷变成小皇帝,祭天的时候跟我说说悄悄话。”


一样的人,一样的笑,一样的口吻,一样孤注一掷的喜欢,一样生死不问的守护。

他到底在纠结什么?名字?回忆?还是什么宝藏宝刀抑或什么狗屁天下?

忽然觉出自己的可笑,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撞在石壁上,又砸回来,叫黄志雄都有些犯迷糊。


“不等到那时候。”萧景琰拔出长剑,走到一处主锁链边,“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在乎了。外头的人,外头的事,我都不在乎了。我不想再看着你死一次。你是他也好,是你自己也好,都是我的答案。”


一剑劈断锁链,机关转动,十二块断龙石轰隆隆地依次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厮杀和这对再也不会分开的爱人。


十一、


栖霞山的动静再大,金陵城里也什么都听不见。


碧血楼的人冲进关押明台的暗牢,汪曼春至死也不知道下令杀她的碧血楼主不是王天风而是明楼。大军被调出京城,金陵空虚,明楼发动兵变,台城再次被血洗——然而这次,却没有漏网之鱼。


“为什么是我?”明台颤声望着日出里的明楼,血色和朝霞映衬得他容色昳丽,静默得仿佛一尊神祇的雕像。

“从来都是你。”明楼背对着他,“从大姐用真正的明台,把你换下的时候开始,就从来都是你。”


王天风赌萧景琰想见蔺晨,也赌汪曼春相信着世间有之死靡它的男女之情——情之一字,最是要命。要他的命,也要于曼丽的。

萧景琰一定会应下流言,将计就计,逼出蔺晨,是以他一定会出城上栖霞山。而汪曼春也会因为憎恨明镜,而绝不对明台下手,反倒要用他来羞辱强迫明镜,所以在明楼追踪到他事前服下散入血液的迷踪蛊前,明台都会是安全的。


他又一次赌赢了,不过这次,谁也没输。


十二、


石太璞坐在茶寮里,听人说今日栖霞山上三家火并,无一幸免,最后巡防营一起收拾了,忽然间不渴了,摸出几个铜板,挑了半天,想不起来到底哪个是凌远摁在他手心里的,想不起来到底哪个是他舍不得花出去的。


小石头。

你……

我没栖霞山,没人去栖霞山。

我……

你说的对,能选择自己是谁的,只有自己。我想当个吴郡的赤脚医生,你们寺收不收房客。


十三、


三日后有些闲事,不过倒与这个故事没什么关系了。

无非是政局稳定后,明相悄悄地辞了官,和弟弟散舟五湖,下江南去了。


说到底,谁会傻到去赌一个皇帝的旧情?


--------------终------------------